山乡里的"健康守门人"

【人物档案】

马光敏，1970年6月生于攀枝花市米易县攀莲镇观音村。1995年进入四川省凉山卫生学校社区医学专业深造，2023年起担任米易县攀莲镇观音村卫生室4主要负责人。她扎根乡村医疗整整31年，守护着五个村民小组、320户、1117人的生命与健康。

一、初心：药香里长出的从医梦

攀莲镇观音村藏在米易县深处的山坳里，几十年前，村里还没有像样的卫生室。那些背着药箱、穿行在山间小路上的赤脚医生，是马光敏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身影。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赤脚医生制度在中国农村全面铺开。至1977年，全国赤脚医生数量已达180万人，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初步改变。他们半农半医，一边劳动一边救死扶伤，看病只收成本费，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是农民身边最亲近的健康守门人。世界银行和联合国曾称赤脚医生的出现是中国的"第一次卫生革命"，这一制度被世界卫生组织视为"发展中国家解决卫生经费的典范"。

"那时候看到医生来给村民看病救人，就觉得这个职业特别神圣。"马光敏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一场梦。她的父亲曾是观音乡的武装部长，家里买了两本泛黄的医书——一本讲针灸，一本讲本草。小学刚认得几个字，她就趴在煤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眼睛被烟熏得发红也不肯放下。有时上山放牛，看到一棵不认识的草，她也要掏出书来，仔仔细细地比对。

"那时候不懂什么科学，就是觉得这些花花草草能治病，太神奇了。"

八九岁那年，她开始跟着观音卫生院的老中医学艾灸。小小的手掌捏着艾条，在老中医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寻找穴位。烟熏火燎中，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谁也没想到，这个放牛时都要翻药书的山里女娃，后来真的成了守护一方乡亲的"健康守门人"。

1985年初，卫生部停止使用"赤脚医生"这一称呼，原来的赤脚医生经考核合格后认定为乡村医生。从"赤脚医生"到"乡村医生"，名称变了，但那份扎根乡土、守护乡亲的初心从未改变。马光敏，正是这一历史传承的延续者。

二、转折：从"土郎中"到正规军的跨越

1995年春天，25岁的马光敏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重要转折。在时任米易县中医院院长黄汉文的推荐下，她走进了四川省凉山卫生学校，参加了专门为基层开设的两年制中专社区医学专业学习。

"那两年，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水。"她说。

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那些从没听过的名词，像一扇扇门，一扇扇被她推开。她第一次意识到，以前那些"凭感觉"的诊疗方法，背后原来有如此严谨而深邃的医学逻辑。从乡村学徒到正规医学生，她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蜕变。

但她没有停下。2012年，42岁的她，毅然踏上了北上求学的绿皮火车。她去北京参加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主办的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沈绍功学术思想高级师承班。同年11月，又进入北京中医药进修学院基层医疗专科班学习。

"有人问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啥？我说，医术这东西，一天不学就落后。病人把命交给你，你敢马虎？"

2013年5月，她被评为"感动中国最美乡村医生"。这份荣誉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是千里迢迢求学的执着，是一个乡村女人对生命最深沉的敬畏。

2016年，她又参加了攀钢集团总医院的"攀枝花市贫困村村医培训班"，把现代医学技术和传统中医本领融会贯通。如今，她的卫生室能看预防保健、全科医疗、中医科——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土郎中"，而是名副其实的全科乡村医生。

三、仁心：对弱势群体"从不收费"的坚守

在观音村卫生室的抽屉里，有一本特殊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欠款，而是她从未收过的钱。

村里有一位哑巴残疾人，每次来看病，只能指着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啊啊"地比划。马光敏从不嫌麻烦，耐心观察、仔细触诊，凭着三十年的经验判断病情。拿药、治疗，最后总是摆摆手："走吧，没事。"

"他没法说话，生活已经够难了，我怎么能再收他的钱？"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遇到经济困难的老人，她也常常免去药费。有的老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数来数去还是不够。马光敏看着，眼眶发酸。她悄悄把药递过去，说："药费免了，病照样治。"

2025年7月，攀莲镇双沟村83岁的唐高英老人摔了一跤，腰椎骨折，躺在床上起不了床。马光敏知道后，二话不说，拿起药箱就走。几公里的山路，她自掏腰包坐着出租摩托车赶到老人家里，仔细查看伤情，用自己配制的中药为老人敷药治疗。

"只要看见马医生，我心里就踏实了。"唐高英老人拉着她的手，眼眶湿润。

这样的出诊，马光敏前后跑了五次。每次都要自掏腰包坐着出租摩托车赶到老人家里，每次都要蹲在床前为老人换药、按摩、查看恢复情况。一个多月后，老人能下床了。而马光敏，一分钱没收。

"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太不容易了，医治的技术出在我身上，擦的药是我自己配制的，花不了多少钱。"她这样解释。

面对村民的感激和外界的赞誉，马光敏总是摆手推辞。"这有啥好说的？当乡村医生的，不就该做这些事吗？"在她看来，免掉几块钱药费、多走几里山路出诊，都是分内之事，不值得张扬。这份低调务实，让乡亲们更加敬重她。

31年，她从没想过靠病人发财。"我只想好好给乡亲们把病治好，或者给他们出出主意。"

有村民私下算过一笔账：如果按标准收费，马光敏这些年来免去的诊疗费和药费，少说也有好几万。可在她心里，这笔账从来不算数。

"小时候赤脚医生来我家，也没跟我家算过账。这份情，我要传下去。"

她医治很多贫困的老年人不收费或只收成本。她常说："自己够吃就行了。"

四、担当：1117人的"全能健康管家"

乡村医生，从来不是单一的"看病角色"。

在观音村，马光敏是老人的体检员、孕妇的随访员、慢性病的管理员、儿童的接种员、传染病的报告员、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处置员……十多项公共卫生服务，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五个村民小组，320户，1117人。谁有高血压，谁有糖尿病，谁家孕妇快生了，谁家娃该打疫苗了——她的心里，装着一本"活档案"。

每月定期随访慢性病患者，每季度组织老年人体检，每年管理新生儿预防接种……这些琐碎、繁重、重复的工作，她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观音村地处二半山区，五个村民小组分散在山坳各处，单家独户，相隔甚远。村里公路尚未完全贯通，有些农户住在山腰或沟底，摩托车只能开到村口，剩下的路要靠双脚丈量。为了按时给高血压、糖尿病患者测量血压、血糖，马光敏常常乘坐出租摩托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遇到雨天，山路泥泞，车轮打滑，她只能下车推着走，白大褂溅满泥点。

"马医生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血压。"村里一位患高血压多年的老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在健康扶贫的那些年，她走村串户，为贫困户建立健康档案，制定个性化管理方案，确保"小病不出村、大病及时转"。她的足迹，遍布观音村的每一块田坎、每一户人家。

她是米易县健康扶贫战线上一面鲜亮的旗帜，更是1117位乡亲心里最踏实的那座山。

五、逆行：疫情面前的白衣战士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突如其来。大年初一，马光敏就接到了镇卫生院的紧急通知。

她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投入到疫情防控第一线。村里有外出务工返乡人员，她挨家挨户摸排登记，测量体温，宣讲隔离政策；重点管控对象需要每日监测，她穿上简单的防护装备，一天两次上门随访；村口卡点需要值守，她主动请缨，在寒风中为过往人员测量体温、登记信息。

那段日子，她每天乘坐出租摩托车穿梭在五个村民小组之间，车筐里装着体温计、登记表和消毒液。遇到不配合的村民，她耐心解释；遇到恐慌的乡亲，她安抚情绪。没有防护服，没有护目镜，只有一个口罩、一件白大褂，她就冲在了最前面。

"那时候也怕，但我是村医，我不上谁上？"她轻描淡写地说。

疫情期间，她累计排查返乡人员数百人次，随访重点人员上千次，发放防疫宣传资料覆盖全村每一户。她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疫情不退，我不退"。

六、匠心：精益求精的"基层医疗科技工作者"

马光敏的"匠心"，藏在她对医疗技术的极致追求里。

从早年翻山越岭采草药、认植物，到系统学习现代医学；从跟着老中医学艾灸，到赴京参加国医大师研修班；从仅凭经验判断病情，到如今熟练运用中西医结合方法诊疗——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一年。

"基层条件有限，但技术追求不能有限。"她常说。

在小小的村卫生室里，她坚持规范诊疗流程，严格执行消毒隔离制度，对常见病、多发病做到精准诊断、合理用药。遇到疑难病例，她从不硬撑，而是第一时间联系上级医院转诊，绝不耽误病情。

2023年，马光敏正式担任观音村卫生室4主要负责人。从医三十一载，她依然保持着初学医时的那份敬畏与热忱。

那张"感动中国最美乡村医生"证书，已被岁月的风吹得微微泛黄。可她那双给病人把脉的手，依然稳如磐石，暖如春阳。

【记者手记】

离开观音村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卫生室的门楣上，金色的光洒下来，暖暖的。

马光敏送我们出门，白大褂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笑着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守好这方水土，让乡亲们有病能看、看得放心。"

在医疗资源不断向大城市集中的今天，正是千千万万个像马光敏一样的乡村医生，扎根在偏远的山乡，默默守护着最普通的人。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高精尖的设备，却用三十一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叫"医者仁心"。

从赤脚医生到乡村医生，变的是名称和资质，不变的是那份扎根大地、守护生命的承诺。山乡寂静，大爱有声。

马光敏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群人的缩影。她们，是中国农村医疗卫生事业最坚实的根基，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温柔的光。